丁文清
到了这把年纪，看书落泪，已属罕见。但看了钟兆云先生的《公仆榜样》（浙江教育出版社），我却情不自禁地掉了泪——感怀那个时代，也感动于那个人。
我想，身为执掌一方的省部大员，从政的初心无非几种：或为个人青史留名，或求地方振兴发展，或图百姓幸福安康。虽常是兼而有之，但其中先后轻重的取舍，却如明镜般照见一个人的精神海拔与价值坐标。读完《公仆榜样》，答案自现：在老书记项南的生命天平上，“民之心”始终是最沉也最先的那一端。“为政之要，以顺民心为本”，不是口号，不是技巧，不是策略，而是他融入血脉的信仰。
最能检验民心的不在“台上时”而在“隐身后”，正所谓“政声人去后，官德闲谈间”。在位时拥护你、称赞你，也有可能是有求于你、惧怕于你，而退位时说你好、对你好，那绝对是由衷的、真心的。
1991年，项南离开福建5年后，再一次来到晋江故地重游。当面包车驶进陈埭镇，突然，街道两旁的商铺、树枝、电线杆、窗台，像约好一样，鞭炮声齐齐炸响，惊天动地。接着，道旁呼啦涌出了许多村民，他们中有人热烈鼓掌、有人振臂高呼，有人流下了泪水。这是村民的自发行为，也是他们发自肺腑的心声。
那一天，已经“退位”的项南应当很欣慰，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，有了很“隆重”、很有“仪式感”的回响。
最能考察民心的不在“嘴巴上”而在“细节中”，正所谓“细节决定成败，细节检视操守”。
项南调回北京，继续借调梁茂淦当秘书。当年从福州到北京坐火车得两天两夜。当项南听说秘书的妻子晕车且吐得厉害，路都走不动了，便找了张行军床，亲自接站。到了北京站，面对拥挤的人群，项南左冲右突，好不容易才挤进站台。秘书妻子听说老领导要抬自己，说什么也不同意。项南说：“难道当过省委书记就不能干粗活吗？”事后，司机小张感慨万千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有人情味的领导，更没见过年过七旬还要抬秘书家人的高级首长。
小细节窥见真性情，小视角洞见大悲悯。项南用平等的眼光对待任何人，不看人下菜。他不顾及“脸面”和“身份”，在大庭广众之下干粗活、累活，体恤身边人、善待底层人，显得尤其可贵。
最能体现民心的不在“日常里”而在“关键处”，正所谓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。
项南书记初来福建，正是乍暖还寒时节，一边是强大的保守势力，一边是严峻的现实状况。关键时刻，是循序渐进安稳做官，还是开海劈山造福人民，正体现了为官者为了谁的利益之择。在很多“十字路口”，项南总是义无反顾，勇往直前。关键时刻的关键选择，只缘心中无“我”。前路崎岖，无“我”则刚，此绝非意气用事，而是悲悯情怀使然。
《公仆榜样》一书中提到1982年6月5日，项南书记到厦门大学做报告。那时，正读大三的我也在现场，与数千名同学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位幽默风趣、毫无官腔的大领导。他讲话具有极强的穿透力，让我们听得津津有味、热血沸腾。当时，感觉这位可爱的“老头”是个理想主义者。今天，我真正地理解了这位理想主义者，他不仅胸怀大志、高瞻远瞩，也眼睛向下、情牵土地。
钟兆云先生以十余载心血，将一位未经雕琢、鲜活本真的省委书记，从尘封的记忆中缓缓托出。那不只是笔墨的堆叠，更是生命的再现。有个性的人才可爱，有“缺点”的人才真实，而真实自有千钧之力，比任何修饰都更长久、更动人。
无论是书页间走出的项南，还是时光中驻足的项南，他离开福建已整整40年。40年，却未曾冲淡八闽大地对他的怀念与感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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